CH.7花落

你要去維也納嗎?

YES或NO,其實答案很清楚。

或者應該說,這個問題根本不成立,因為答案明確到根本不存在疑問。

所以,此刻月森蓮一個人站在成田機場的大廳裡,他的飛機再過一小時就要起飛了。

他的父母都相當忙碌,要他們特地抽出時間為自己送行這種念頭,打從定下出發日期的那天起就沒出現在月森蓮的腦海中,當他的父母詢問要不要送他到機場時,他很乾脆地否決了。

只是出國而已,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,不必勞師動眾。

而父母也很乾脆沒有多加糾纏地同意放他單飛,或許在他們眼中看來,這個兒子已經成熟到足以應付出國留學可能會發生的各種情形。

至於學校方面,除了向金澤老師報告外,他誰都沒說。

班上沒有同學跟他的交情好到會讓他特別告知,至於其他人……

月森蓮閉了閉眼睛,阻止自己繼續思考下去。

但思緒一但開了頭,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打住的,愈是要自己不去想,愈是忍不住去想。

一幕幕不想回憶起來的情景,在腦中清晰地浮現。

 

「蓮,恭喜你了。」

蒼白的臉孔、僵硬的表情、勉強的道賀、顫抖的身體。

香穗子,他的女友,在確定他會前往維也納之後,那模樣令他的心痛得彷彿就要停頓。

「我……」想解釋,卻不知該從何說起。

當初參加交換學生的甄選時,他根本沒想到會有一個女孩走進他心中,也根本沒想到自己會那麼那麼地在意她,在意到行為失常亂了分寸的地步。

難道要告訴她,得知這個消息的那一瞬間,他真的有考慮過要放棄留學資格的事嗎?

但是,說了又有什麼用?或許她只會以為那是他脫罪的藉口,畢竟他還是決定要走。

「真的,恭喜你,我知道你不是會停在原地滿足現況的人,去維也納……對你是件好事。」

看得出來,香穗子很努力不讓眼裡浮動的水氣掉下來,她甚至還露出了一個笑臉,雖然那笑容顫危危地似乎隨時都會破滅。

她在勉強自己強顏歡笑,他知道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。

因為安慰……更像在傷口上灑鹽。

「我只是、只是沒想到,這一天會來得那麼快而已。」

或者該說,從兩人正式交往開始,月森的潛意識裡便知道為了彼此的音樂道路,他們早晚會有分離的一天,卻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倉卒突然,完全令人措手不及。

如果早知如此,當初就算撕開他的嘴,他也不會告白。

如果當初不放任自己的衝動,現在他們就不會陷入如此深刻的痛苦之中。

「對不起……」

「不、請不要說對不起,那會讓我覺得你認為我們這段時間是種錯誤。」香穗子含淚微笑,輕聲說道。「蓮,我們一起做了一個美麗的夢,只是這個夢太短了,短到我們都還來不及清醒就結束了。」

仔細想想的確正如她所說,他們一同做了一個美麗卻短暫的夢,但短暫歸短暫,夢醒時的痛楚,卻不因此稍減半分。

「香穗子……」

「蓮,祝你在那邊,一切順利。我想你一定沒問題的。」

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句對白,那天之後,一連串出國的準備佔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,再加上普通科和音樂科的校舍不同,雖然月森蓮沒有刻意迴避她,但也沒有刻意去找人的情況下,兩人竟再也沒有碰過面。

 

就這樣結束了啊……

回想起來,月森蓮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,初戀果然是不會有結果的……

「我得到了音樂,代價是失去妳嗎?」

輕聲地質問自己,明知這是個沒有正解的問題,依然忍不住苦澀的心情,但他已經做出了選擇,不可能再回頭了。

只能說,時間太不對了,也許換一個時間他能夠同時兼顧二者,但是在現在這個時間點,維也納留學和女朋友只能擇其一。畢竟人在千里之外,無論如何月森蓮都沒有談超長距離戀愛的決心與勇氣。

就這樣結束……也好,起碼他可以專心在音樂上面。

「喲,月森,你在發什麼呆啊?」

後背被重重一拍,他霎時從混亂無章的思緒中清醒。

「金澤老師,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月森蓮微微皺起眉頭,他不記得老師有說過要來送他,而且他也不期望任何人出現。

星奏學院的音樂老師金澤紘人,面對學生的冷淡反應,依然若無其事般的笑著說道。「可愛的學生要出國深造,做老師的來送行很奇怪嗎?」

說實話,雖然很感謝這份心意,但他還是寧願金澤老師不要出現。一個人靜靜的、不驚動任何人的離開,是他比較想要的方式。

「謝謝你,金澤老師。」月森淡淡地客套著,即使不希望老師出現,但他畢竟已經在這裡了,維持基本禮貌這種事他還是做得到的。

或許是看出他的口不對心,金澤老師一臉受不了的樣子。

「月森,我說你啊,表面功夫還有待加強,你要是有柚木的一半就合格了。」

「老師,你想太多了。」

無端被人拿來與那個「柚木梓馬」相提並論,還得到一個莫名其妙的結論,月森蓮的心情一點也愉快不起來,眉間的摺痕更深了。

「喂,別以為別人都像你那麼遲鈍,長了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出來。」

「老師,我覺得你真的想太多了。」

「我想太多?」金澤老師誇張地嘆了口氣。「唉,算了算了,跟你講這個只是對牛彈琴白費工夫而已,我可不是為了討論你遲不遲鈍而跑這一趟機場的。」

「不是送行嗎?」

「那是順便而已啦。」

明明剛剛才說是來送行的,現在又成了「順便而已」?是在耍人嗎?

「其實我是陪這傢伙來,順便為你送行啦。」金澤老師彷彿變魔術般,從背後拉出一個紅髮的女孩。

月森蓮僵硬地立在原地,一瞬間呈現當機狀態,無法思考、無法反應。

突然被抓出來的日野香穗子眼神也好不到哪裡去,她的眼神有些慌亂、神情有些不知所措、最後尷尬地笑了笑,出聲打招呼。「嗨,蓮。」

「妳……怎麼會在這裡?」乍見根本不該在此時此地出現的人兒,心裡像打翻了調味瓶似的,五味雜陳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
「我拜託金澤老師帶我來的。」

完全,沒抓到重點的回答。

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,不是嗎?那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?她還好嗎?她想做什麼?月森蓮有滿腹的疑問,卻不知該從何問起,最終從口中說出的,是一個冷硬得不能再冷硬的問句。

「我是說,妳來做什麼?」

對他的問題,她低下頭,沉默、不語。

置身於人來人往的吵雜機場,卻彷如默片的流動背景,曾經是情侶的兩人,如今彼此之間那份沉默悶得幾乎讓人窒息。

「香穗子,回去吧。」

十秒鐘後,一聲低低的「不要」迸了出來,但除了這兩個字以外,她固執地繼續保持著沉默。

這個回答讓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,隱隱約約有種不祥的預感,他絕對不會喜歡接下來發生的事。

「……日野,回去。」

從「香穗子」變回生疏的「日野」,平板的稱呼是一種劃清界線的宣示,但也是一把銳利的雙面刃,同時傷害了兩個人。

「……不要!」

「日野,妳到底想做什麼?」

她抬起頭,臉色並不好,顯然被他的「日野」打擊到了,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穩情緒,她終於道出來意。「蓮……月森君,你不認為我們有一件事沒做嗎?」

「什麼事?」因為她的「月森君」,他有一點恍神,人真是一種矛盾的生物,明明是自己先開始的,但當她用同樣的方式回報時,卻感到心如刀割般痛楚。

「分手。」她說得緩慢而清晰。「我們,還沒有分手。」

我們,還沒有分手。

的確是還沒有正式的說出分手的言語,但他本以為無疾而終是這段戀情的結局,就這樣結束不好嗎?為什麼非要殘忍的撕開那薄薄的遮掩,讓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?

「如果不做一個徹底的結束,那我們都無法繼續往前邁進吧。」或許是因為已經把最困難的部分說出口,香穗子接下來的話流暢許多。

「月森君,從今天開始,我們分手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嗯。」

「希望你在維也納過得平安順心,啊,如果有遇到好女孩不要放過喔。」

「…………妳也是。」

「放心,如果有好男人要追我,我不會拒絕的。」

她笑著,流下淚水。

舉起手,又放下,他已經失去了為她拭淚的資格。

也許她說得對,這樣乾脆且徹底的結束對彼此都比較好吧,不再有多餘的幻想,不再被過去的感情牽絆,能夠沒有心理負擔的各自步上新的人生道路。

只是曾經投入的,又怎能三言兩語就斷得乾淨?所以她笑著流淚,所以他的指甲掐進了手心,留下深刻的半月形紫紅傷痕。

「搭乘日航JL329號班機飛往維也納的乘客,現在開始登機,請各位乘客前往25號登機門登機;搭乘日航JL329號班機飛往維也納的乘客,現在開始登機,請各位乘客前往25號登機門登機。」

機場廣播重複了兩次,月森蓮輕聲說道。

「是我的班機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日野。」

「嗯?」

「答應我,不要放棄音樂。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她的沉默令他有些焦急。「日野,答應我。」

「……好,我答應你。」

直視著他的眼睛,做出了承諾。

「那,再見。」

「嗯,一路順風。」

這一次道別過後,就此千山萬水分隔,再會之日遙遙無期。

月森蓮轉身入關,再不回顧,一滴清澈的淚水卻無聲無息地自眼角滑落。

我選擇了音樂,代價是失去妳。

我沒有後悔,只是仍無法釋懷。

可是,香穗子,請妳不要放棄音樂,只要知道妳沒有放棄,我就能堅持下去,那麼也許有一天,我們的道路會在某處重合。

香穗子,請妳不要放棄音樂,只要我們都還在音樂的世界裡努力,就不會完全斷了關連。

香穗子,請妳不要放棄音樂。

只要這樣,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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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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